
贾珺
什刹海由前海、后海、西海三部分组成,历史悠久,景致幽胜,在北京市民心目中的地位堪比曲江之于长安、西湖之于杭城。虽然三海在城中,却颇似《园冶》里说的“江湖地”,正所谓“江干湖畔,深柳疏芦之际,略成小筑,足征大观也”,故此地被视为内城修建园林的首选地点。元、明、清三代,湖畔府宅园林和寺庙园林均盛极一时,明人李东阳有诗:“豪客园池非旧业,梵家宫殿有高台。林花苑柳如相识,又是一度春风来。”
什刹海的寺观祠庙十分繁杂,其性质分属佛教寺院、道教建筑以及各类杂祀祠宇,鼎盛时期数量近百座,规模不一,风格各异,其中有很多归于寺庙园林的范畴。也正因此,什刹海成为西北郊之外北京最重要的寺庙园林群。究其景观类型,大致分为两类。
第一类拥有相对独立的小园和楼阁亭台,往往内敛、幽静,与此同时具备良好的对外借景的条件,风格类似私家园林。如明代的后海北岸有一座三圣庵,因其背依水田,故于庵西部开辟园区,陈设豆棚瓜架,且筑亭台,以作观景。由《乾隆京城全图》观之,此庵规模甚小,分东、西两院,东院为庵堂,西院为小园,观稻亭在其北端。
护国寺又名崇国寺,在三海南部的坊巷中,距水面较远,规模宏大,格局严整。寺内曾辟有葡萄园,僧房一带竹木交阴,自成一片天地,明人袁宗道有诗:“数亩葡萄林,浓条青若若。垂藤如幡幢,布叶如帷幕。交蔓为宝网,缀实成璎珞。蜩蝉递代响,清越钧天乐。”
第二类虽无独立的园亭之设,但寺观祠庙的内外环境都做了园林化处理,此类型占比较大,以海印寺、净业寺、太平庵、汇通祠、普济寺、瑞应寺、兴隆寺、莲花庵、金刚寺、火神庙等为代表。
《元史·河渠志》载:“海子岸上接龙王堂,以石甃其四周。”早在元代,海子岸边就筑有龙王堂,四周砌石,与水面充分结合,具有一定的景观效果。海印寺始建于明代,在万宁桥以北,后改称慈恩寺,临湖建高楼台殿,名为镜光阁,寺内多植名花佳木,是什刹海一大名胜,明人有诗称赏:“海子桥西寺,高楼御苑花。中流自日月,平地有烟霞。”“湖景澄珠阁,云虹度石梁。行攀双树杪,坐对九华觞。”“禅刹凌空出,山门近水开。远寻祗树曲,斜过禁城隈。”可惜该寺在清代坍废。
净业寺始建于明代,位于西海北岸,寺门以东曾有轩二楹,可观荷花垂柳,《明水轩日记》载:“净业寺门临水岸,去水止尺许。其东有轩,坐荫高柳,荷香袭人,江南云水之胜,无以过此。”明人多有题咏,如孙如的《游净业寺》:“禅堂入暮可曾关,马逐飞花向此间。钟界朝昏应自急,水流深阔正如闲。苍然野岸灯初过,迥尔疏林月始弯。风定湖光分半翠,不知是影是真山。”民国初年,朱文炳《涵碧登高集》记载净业寺“庭中花木杂错,掩映有致。西偏有楼三楹,环以竹篱,足资临眺,即涵碧楼也”。涵碧楼为登临赏湖之处,曾是京师文人聚会的场所。
净业寺之西曾有太平庵,《五城寺院册》载:“庵背城临湖,可数顷许。每秋夏之间,接天莲叶,映日荷花,四顾送青,满波输绿。”由《乾隆京城全图》观之,庵门南向临湖,院落平面不规则,内仅一殿,似湖边别墅。
汇通祠旧名镇水观音庵,始建于明代,清乾隆二十六年(1761)改建,易名汇通祠,在西海北岸以南的小岛上,紧邻水关,四面环水。该祠高踞水上,周围叠有多座奇石和石雕,据《燕京访古录》:“积水潭上汇通祠,四周乱石参差,若蹬然,石下雕一石螭,长八尺,肩宽二尺二寸。北岸即水关。寺后立石一,层叠如云,相传为陨星所化,高六尺五寸,下承以石座。石之阳有天然一鸡一狮,鸡左向右走式,狮右向下伏式,石顶高处,另有镌刻一大鸡一大狮,鸡大四寸,居左向右走式,狮大七寸,居右向左卧式,此二鸡狮亦系天生形貌,后有镌刻家加以摹刻,愈觉形象逼真,堪称奇石,俗呼鸡狮石。”乾隆帝有御制诗咏汇通祠:“一座湖亭倚大堤,两边水自别高低。片时济胜浮烟舫,春树人家望转迷。”上世纪七十年代,因修建地铁,汇通祠被拆除,1988年重建,辟作郭守敬纪念馆,设山门、前殿、后楼,建有碑亭以藏乾隆帝御制诗碑,并仿制了鸡石狮及石螭。
普济寺位于西海南岸,俗称高庙。寺坐西朝东,其后照楼高耸于南岸,被誉为“日下第一楼”。
瑞应寺位于后海北岸,明代名为龙华寺,明人有诗称赏:“湖际先朝寺,幽栖验物情。磬声松下静,鸟语竹间清。”“湖波远远湿朝暾,细写秋光上寺门。花木欲深香色聚,稻苗全覆绿云屯。”清初,龙华寺重建,易名瑞应寺,广廷植木,花果繁盛。
兴隆寺原名兴德寺,在西海以南的抄手胡同,其中“右傍多僧舍,修篁绿箨,丛木青柯,相望楚楚。后有平台,大可亩许,解带临风,开襟敌水,固不减在濠濮间也”。寺西北有莲花庵,“疏临朗樾,含吐余清。后一台,瞰湖阳诸寺,若列眉案。邻有火神庙,可眺远”。
金刚寺又名般若庵,也在抄手胡同,《帝京景物略》曾描绘其景色:“背湖水,面曲巷,盖舍弃光景,调心坊肆。……旧有竹数丛,小屋一区,曲如径在村,寂若山藏寺。”《燕都游览志》称其“前小阁,后静室,纸窗棐几,殊有幽趣”。其小园曲径,如世外佳境,后于万历年间“改创大殿高阁,左右翼楼数十楹”,反失旧韵,“往昔清深幽远之致,尽化于沙砾间矣”。
火神庙又称火德真君庙,位于地安门大街,庙中曾建有水竹轩,明人黄元功有诗:“地静烟云满,开轩水上栖。”
明清时期,后海西岸还有一座什刹海寺,坐西朝东,从清代画家罗聘所绘《小西涯诗意图册·十刹海图》来看,宛如一座藏在树林深处的小园。
以上寺庙遍布三海沿岸,如繁星点缀银河,刹宇梵宫,钟鼓相闻,形成寺庙园林群。这些寺庙园林大多以借景为第一要义,净业寺的山门前是最佳观景地,能尽览景致的朝夕变化。
相邻的寺庙或因朝向不同,可获得完全不同的借景效果。如《天咫偶闻》曾比较从西海北岸以南小岛的汇通祠和南岸普济寺的后照楼分别南望、东望湖面的效果,称“从祠上望湖,正见其缥缈;从楼上望湖,又觉其幽秀。神光离合,乍阴乍阳,妙无定态”。什刹海多变的水面和沿岸丰富的园林景观,赋予其不同的视觉感受。
就布局而言,什刹海的寺庙园林虽然有围墙,但大多不拘方向,山门掩映于柳荫之间,颇能在闹处寻幽;或另以高台层楼凸起于墙上,以作眺远;也有如汇通祠那样崛起于湖面小岛之上,四面开敞,居高临下,宛如仙山神殿。明清时期,内城园林的引水有严格限制,一般需要得到皇家的特许;由于临近湖面,并不缺水景可赏,故什刹海的寺庙园林一般不再单独建造水池,尽量以三海之水为背景,“纳千顷之汪洋”以为己用;较少雕琢景致,不像府宅园林那样专门堆叠假山。除了殿宇,寺庙园林很重视楼阁的营建,不仅是前文提及的普济寺后照楼、净业寺涵碧楼,海印寺、汇通祠也建有高楼,火神庙建有玉皇阁、斗母阁,金刚寺曾先后建有小阁和大殿高阁、翼楼。如此多的寺庙楼阁与公共园林和府宅园林的楼阁相互辉映,构成三海岸边望楼林立的景象。
不过寺庙园林内外仍有名花异卉、古树嘉木,如普济寺以白海棠著称,据《荃察余斋诗注》:“庙中白海棠高数丈者五六株,花时繁珠缀玉,他处所无也。”《燕京访古录》记载什刹海西北隅的净海寺有古槐一株,“其干南倾而枝北向,树心已空,叶犹茂盛,其势力蜿蜒,宛若龙蟠”,净海寺因此俗称槐宝庵。护国寺曾有数亩葡萄林;三圣庵门前有四株古木,树干如青铜;瑞应寺的文光果实曾结出并蒂骈颗,进而得到康熙帝的诗咏;兴隆寺、金刚寺以竹取胜;广化寺殿前有一株古槐,枯枝遒劲。
什刹海的寺庙除了平日向市民开放,还常在山门外设置一些宴席设施,并在部分特殊节日举办庙会或其他游乐活动,《燕都游览志》称净业寺前“旧作厂棚,列席浮尊,宴饮殊适”。七月十五中元节当晚,各寺僧人于水边聚集,在荷花间放莲花灯,很多市民也来仿效。护国寺的庙会同样热闹非凡,游人可以一边游乐,一边赏景。
伴随历史的变迁,什刹海的多数寺庙园林遭到较为严重的毁弃,古木凋零,不复往昔盛况。如今,什刹海已被列为北京历史文化保护区,有“老北京的最后图景”之誉,一些幸存的建筑正陆续得到修复。期待未来能够从风景园林的角度来进一步推动保护和整治工作,为古都北京留存更多的人文景观和历史记忆。